垣曲清明上坟图

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: 运城晚报 发布者:运城新闻网
热度0票 浏览616次 时间:2019年3月28日 10:59
  □张宝晶
  清明上坟是思念?#22270;?#22880;祖先的形式,也是中国孝道文化传承中的一种特别的方式。
  从记事起,年年过清明?#23478;?#19978;坟祭祖,这是家里的大事。这些被称为祖宗的长辈,实际上我一个也没有见过面、说过话。但我却喜欢上坟,那是一种仪式,是我最初懂得自己根系所在的直接教育。
  我们老张家的祖坟在垣曲埝堆,高祖父和他的先人都埋葬在那里。上世纪60年代初移风易俗,全县将所有坟堆铲平,我家祖坟自然也不例外。现在我们的新祖坟坐落在石龙山脚下,只?#24418;?#30340;曾祖父、祖父、父亲弟兄三人和我的一个堂弟及他们的配偶,?#24067;?#22235;代人。大家活着的时候在一起,死后还是在一块,这是一种团聚。
  我们垣曲老家有个风俗习惯,上祖坟要在清明节前三天。为什么这样?我也不清楚,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了,并形成了规矩。这一天,一个家族的所有男人?#23478;?#21435;祭拜祖先。后?#27492;?#30528;思想解放,风气开化,媳妇和未出嫁的女儿也都加入上坟的队伍中来。这二三十年我住在运城,总认为回老家上坟是对祖先履行孝顺的一种方式,也是自己的责任,于是便提前回去。天刚亮,大家?#22270;?#21512;起来,有的人扛着铁锹,有的人拿着镰刀,有的人提着装有献食、冥钱、香烛、“捞?#21360;薄ⅰ?#32440;股絮”的竹篮,有的人空着手,结伴走向被深绿色麦苗包围着的祖坟。
  “捞?#21360;薄?#32440;股絮?#20445;?#20998;别象征给先人送的铺盖和衣服。“捞?#21360;?#20998;单双。“单捞”用一种彩纸剪成,套一个“纸股絮?#20445;?#25346;在单人墓之上;“双捞”用两种彩纸剪成,套两个“纸股絮?#20445;?#25346;在夫妻合葬之墓上。坟上长了枣刺、荆条、蒿草,挂“捞?#21360;薄?#32440;股絮”很不方便,于是要先用镰刀把它们割干净。四弟爱栽树,前些年他在祖坟地里栽了十棵柏树,后来我又栽了两棵雪松。现在的坟地被松柏罩得严严实实,除了小草,再也见不到灌木丛。我们对祖先,起码是对养育我们的双亲的感情,?#35760;?#27880;在这些树木上了。去年上坟,我对儿子说:“这些树是我和你四叔栽的。我死?#22235;?#20063;在坟上栽一棵树。”儿子说:“你身体很好,还早哩,现在不说这事。”我说:“我是70岁的人了,迟早有这么一天。我死了要落叶归根,骨灰就埋在这里,我身上流着你爷爷奶奶的血,这里是我的根,我的家。”
  到了坟地,大家先把各家媳妇事先剪好的“捞?#21360;?#38598;中到一起。哪一座坟挂几条“捞?#21360;保?#35201;视坟内埋葬人的直系儿孙人数来定。儿孙多,坟上的“捞?#21360;?#33258;然就多,反之就少。同时,挂“捞?#21360;?#26159;在世长辈人的事。长辈去世了,下辈人才有挂“捞?#21360;?#30340;资格。这个风俗,我想是要后人永远记住前人。这就是孝道。“捞?#21360;?#26377;两三米长,需有两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提着,把它轻轻放到坟上。至于“纸股絮?#20445;?#23601;没有什么讲究了。这些宽约6厘?#20303;?#38271;约20厘米的彩色?#25945;?#21487;以挂在树枝上,也可用土块或小石块压在坟上。这几年,有些年轻人别出心裁,给祖先献起了花圈。放眼望去,整个坟地被装扮得五颜六色,一派新气象。
  接着,人们再把带来的献食从篮子里、袋子里掏出来,摆在坟前。献食各种各样,没有统一规定,完全是按各自心愿。新蒸的馒头、新烧的猪肉、新买的水果、新购的点心……祭品多少要看家境如何,但是对祖宗的恭敬是不?#21046;?#23500;的。然后,由辈分最高、年龄最大的人作为主祭,先到距坟地七八步远的右上角插上两炷香,作?#31350;?#22836;。当然也要摆上一点祭品。我们那里习俗是在祭祖之前,要先敬一下大地之神,乡亲们说这是“拜后土”。尔后,他再回到坟前,把各家千、万、亿面值不等的冥钱放在一块,点香烧纸、带领大家祭拜。磕头时,所有上坟的人按辈?#30452;?#24685;毕敬地一排一排站好,然后跪下,在“一叩首、再叩首、三叩首”的口令?#23500;?#19979;,怀着严肃、沉痛、虔诚的心情,向先人表达自己的敬意。这时,我就想起了爷爷奶奶,想起了父母,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,起身后与别人说话,嗓?#21451;?#32769;被堵住,半天说不出来。两位兄长仍然跪在坟前,用小木棍?#27426;?#32763;动着燃烧的纸钱,祈祷着熊熊的火焰将祭品送到那个世界,让先人花销。
  我们那里各家各户烧完纸后,会有人主动拿着铁锹,在坟地外面铲上几锨土,培在每一个坟头上,俗称“添土”。这说明墓主的后人没有忘记祖先,也让外人知道墓主没有绝后。在这个时间空档,年纪大的人会主动向在场的年轻人,讲述每一座坟?#26032;?#33900;的人与他们的关系,甚?#20004;?#32461;某位先人的简历和特点。家史的?#25215;?#29255;段就是通过这种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承下来的。此时,也会有人将馒头从坟顶滚下,让孩?#29992;?#21435;捡,名曰“拾滚滚”。馒头里有事先包好的鸡蛋、硬币、?#20174;?#36192;言的?#25945;酰?#23507;意幸福、发财和将来能有出息,娃娃们高兴异常,笑声?#27426;稀?#20063;有人把馒头、香蕉等供品掰成小块,扔到坟上?#35805;?#37202;瓶拧开,倒在坟上。个别人这时会围绕墓地转一转,看看是否存在野兽做窝、墓地塌陷等问题,如有就马上整修,以便自己祖先的灵魂得到安宁。
  离开祖坟,我低头专注着让脚步尽量躲闪麦苗。走了一段路,?#19968;?#26395;了一眼坟地,?#27426;?#28151;杂着刚才放过的鞭炮硝烟的雾气,却不知何时悄然萦绕于那坟冢间。这雾虽不大,却明显地把天地人分层隔开,在朝阳映照下犹如祥云一般。我相信祖辈就在这祥云之间分享着后辈们送来的金钱衣锦,并随着祥云飘散仙去。
  国家实行清明?#20598;?#21518;,我便在族人中主动提议,把过去的清明前三天给祖宗上坟,改为清明节当天上坟。因为上坟不仅是我们几个老弟兄的事,也要把上班的儿?#21360;?#19978;学的孙子都叫上,使他们从小就习惯这样的传统规矩,将来就会知道清明祭祖之事意义重大,马虎不得。大家觉得我说得有道理,便达成了共识。现在,在清明节当天上坟的人家越来越多。
  我的堂曾祖父母、堂祖父母、堂叔父母的墓地在黄家窑,距我垣曲老家有10公里的山路。我和两位兄长年轻时也曾随父辈去给这些未出五服的祖先上坟。近些年,我们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,腿脚不便,就不去了,由四弟代表我们去祭拜。但每到清明,我就想起小时候去那里上坟的情景。
  我们垣曲人,不仅给自己祖先上坟,还要给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上坟。上亲戚坟,各家各户都安排在上祖坟之前。每当这时,凡是出嫁的女儿?#23478;?#22238;娘家给去世的爹娘上坟。外孙、侄儿、外甥?#23478;?#32473;外祖父母、姑妈、舅、姨上坟。记得母亲在世时,年年清明前父亲赶上毛驴或牵着马,母亲骑在牲口上面,间或我也会坐在她身后,搂着她的腰,去给我姥姥姥爷上坟。到了那里,她总是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。?#26696;没?#21435;了,明年清明我们再来给老人烧纸。”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母亲。
  堂兄属鸡,胞兄属虎,一个84岁,一个79岁。去年他们仍然坚持惯例,坐在三弟和四弟的摩托车后面,到作古七八十年的大姑妈坟上祭奠,让我好生感动。
  给亲戚上坟,外县的人不理解,说他们那里只上本家祖坟。我便?#36816;?#20204;讲,十里不同俗。再说,外祖父母是外孙的根,姑姑是自己家出嫁的人,舅、姨与自己的母亲是一母同胞,给他们上坟天经地义。还有,上辈人在世时,亲戚之间往来多,他们去世后,表兄弟们联系就少了。通过给亲戚上坟,表兄弟们每年至少能见一次面,可以叙叙旧、聊聊天,加深一下感情。表侄们还知道有这么一层亲戚关系。我这么一讲,外县籍的同事朋友们都说,有道理,想不到你们垣曲的孝道文化还深哩!
  给亲戚上坟,除了不带“捞?#21360;保?#20854;他必不可少。唯独这些年,女儿回娘家上坟比过去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布条(用彩纸剪成宽不到1?#20303;?#38271;不足2米的长方形,上有仙鹤图?#31119;?#31085;奠时把它展开铺在坟上)。不论谁去上坟,或先扫墓、后上门,或先上门、后扫墓。总之,不能?#37027;?#22320;上坟。到了亲戚家里,女主人立即上伙房给客人做饭,其他人坐在客厅说雨水、话桑麻、谈市场、拉家常。你一言,我一语,?#24418;?#20063;有答,有说也有笑,有意无意间交流着经验,传递着信息,加深着感情。
  再过一些日子,清明节就要到来,一年一度的上坟仍然要重现。时光倒流,浓缩的往事在这个属于缅怀的模式中缓缓打开,于是我写下了这篇《垣曲清明上坟图》。
(编辑:张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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